河工娘子

清河决了三次，死了两百多人。
第四次来水之前，县衙贴出告示：谁能保住南岸，赏银百两。
揭榜的是个女人，姓姜，二十三，寡妇。
主簿笑她：“你懂什么叫夯土吗？”
姜稚把一卷图纸拍在案上：“我不懂夯土。我懂的是，你们前三次是从哪儿偷的料。”
督工的县丞姓裴，八品，京里下来的，他给她的头一个条件是：
“你修，我署名。出了事我担，功劳记衙门，赏银一分不留，全给你。”
姜稚道：“我不要银子，我要上工册。”
“工册按丁口造，女子不入丁口。你就算把整条南岸修成金的，册子上也写不上你。”
姜稚说：“那就从我这儿开始写。”
裴知延一生循规守矩。
那一天，他却给了她十丈河堤。
他想让她知难而退。
后来，姜稚带着一群无人肯用的流民，在清河岸边修出一段铁钎也压不进去的新堤。
她将一块木牌递到裴知延面前。
“请大人记一笔，这十丈，我修的。”
那是裴知延第一次为她破例。
后来，姜稚每修成一段堤，便来县衙找他一次。
第一次，她要自己的名字。
第二次，她要所有河工的名字。
第三次，她要公开工料账册。
……
清河人人都说姜稚胆大。
一个寡妇，竟想用一段段河堤，换走一个县的话语权。
只有裴知延知道，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父兄迟来的昭雪。
她要的是从今往后，谁修了堤，谁的名字便能留下。
她要那些流民和妇人也能堂堂正正写进册中。
她要纸上的名字再也不能被人随意划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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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剧场一】
婚书送来时，女方一栏写着“柳姜氏”。
姜稚提笔，将前三个字全部划去。
书吏急道：“这不合旧例。”
裴知延接过婚书看了一眼。
“改成姜稚。”
“大人，女子出嫁以后——”
“她修的堤能留她的名字。”
他将官印按了下去。
“嫁给我，反倒不能了？”
【小剧场二】
伏汛后，姜稚答应每晚在堤头点一盏灯。
灯亮，代表堤没事，她也没事。
那晚灯迟了一刻。
裴知延敲开工棚的门。
姜稚：“风吹灭了，刚重新点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？”
裴知延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看看风吹灭了什么。”
【小剧场三】
裴知延头一回上堤，穿着官袍。
姜稚拦住他：“换鞋。”
“为何。”
“底子太滑，摔下去我赔不起。”
第二天他来的时候，短褐，麻鞋，袍子没带。
吴德山在底下嘀咕：“这县丞怎么越看越像个工头。”
姜稚头也不抬：“他要是能把钎压进去三寸，我就让他当工头。”